1893年6月22曰的中午，天气晴朗而闷热，海上风平浪静。在地中海南岸的的黎波里（Tripoli）港内，强大的英国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正在准备出海进行演练。舰队由11艘舰艇组成，其中万吨级以上的有10艘。今天将要演练的科目是海上战术编队。
海上战术编队是蒸汽时代海军的新兴科目，英国人称之为“蒸汽战术”。自从蒸汽代替风帆成为战舰的主要动力后，由于完全不受风力的影响，战舰的航向、航线和变速机动都能够进行精确控制，从理论上来说困扰了风帆战舰几个世纪的舰队协调问题终于能够得以解决。但是实践中发现大型舰队的控制仍存在着难题：当采用单纵列队航行时，由于队列太长，排在编队尾部的战舰可能因无法看清领舰上的信号而采取错误的举动，虽然把舰队分为几列平行的纵队可以有效缩短编队长度，但是在战斗中需要转换成一字单纵队并转向舷侧对敌时容易引起混乱。在19世纪的70——80年代，皇家海军对于海上战术编队一直在进行精心的论证和实践，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1878年的俄土战争中，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在菲利普.霍恩比爵士率领下前往达达尼尔海峡进行武力威慑，英国人严整而紧凑的队形和精密的编队控制能力给俄国人极大的震慑，并最终迫使他们屈服，战术编队训练取得了丰厚的回报。此后英国人对阵形的演练投入更大的热情，海上演习变得越发复杂，各种新的旗语不断被制定，到1889年修订的海军信号手册竟然达到两卷，超过了500页！阵形的演练也逐渐脱离了实战的需要，为了在观舰式上向王公贵族和围观的民众展现海军的魅力，演练更多的是为表演服务。当时皇家海军的一些少壮军官对此颇有怨言，并私下称这种与实战无关的演练为“鹅步操练”。
英国地中海舰队司令乔治.特莱恩中将
[ Vice-Admiral Sir George Tryon 1832—1893 ]
中午13点过后，在地中海舰队司令乔治.特莱恩中将（Vice-Admiral Sir George Tryon）的指挥下，舰队开始出港。乔治.特莱恩爵士，1832年1月4曰出生于英国北安普顿，1891年起开始担任英国地中海舰队司令。他是一位讲求实效的海军军官，思想深邃、意志坚定，对于海军这种形式主义的操演十分厌恶，在他上任后，他开始着手将海上战术演练向实用的方向回归。针对繁复的海军旗语，他制定了适合实战使用的简化式信号系统，虽然对于这套系统的安全性和可靠性存有疑问，但大多数的皇家海军将领还是对他屏弃形式主义的做法表示了赞同。遗憾的是乔治.特莱恩爵士同时也是一个脾气暴躁、难以相处的人，下属的军官和参谋们经常无法跟上他的思维速度，又无法与他进行有效的沟通，这就为即将到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舰队出海后排成两路纵队前进，位于左侧的纵队由5艘战舰组成，从前至后分别是“坎伯当”号、“爱丁堡”号、“绝伦”号、“埃德加”号和“安菲翁”号，由特莱恩的副手麦克赫姆海军少将（Rear-Admiral Markham）指挥，他的旗舰是最前方的“坎伯当”号铁甲舰。右侧编队由6艘战舰组成，从前至后分别为特莱恩的旗舰“维多利亚”号、“尼罗河”号、“无畏”号、“不屈”号、“科林伍德”号和“菲顿”号，两路纵队之间的距离约为6链（约1111.8米），纵队中各舰之间的间距约为2链（约370.6米），舰队航速8.8节。按照先前特莱恩所拟订的计划，舰队将保持这样的间隔航行，然后两路纵队同时向内做180度转向，再通过一次左转90度使两列纵队变换成两列横队。根据皇家海军的计算，两路纵队之间的距离应该为纵队内各舰距离乘以纵队中的军舰数量的乘积，也就是2链X6艘=12链，只有这样的距离才能保证舰队安全的进行转向，当时英国舰队6链的间距显然是危险的。旗舰“维多利亚”号的舰长布克上校（Captain Burke）向特莱恩将军表达了他的忧虑并建议把纵队间的距离加大到8链，布莱恩同意了。但是不久以后，他仍然命令信号兵升起了“纵队间距6链”的信号旗。布莱恩的参谋长怀疑命令有误，遂再次向布莱恩询问，得到了相同的答复。
特莱恩爵士原定的舰队操练计划
15点整，布莱恩下令舰队转向。这个命令分为两部分：一是位于左侧的舰队向右旋转16个罗经点（180度），二是位于右侧的舰队向左旋转16个罗经点。由于命令是经由两串不同的信号旗传递的，因此它们升起的时间似乎有先后之分。
舰队中的许多军官都发现了这个命令潜在的危险性，但是他们并没有表示异议并且准备执行命令，只有“坎伯当”号上的麦克赫姆海军少将向布莱恩将军发出了质疑的信号，但布莱恩将军以一贯的火暴脾气打出了“你还在等什么”（"What are you waiting for?" ）的旗语，出于对顶头上司的敬畏，麦克赫姆少将只好表示服从并命令“坎伯当”号开始向右转向。
在“维多利亚”号的航海舰桥上，布克舰长惊恐地看着对面“坎伯当”号的舰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通过声力话筒向指挥塔内的布莱恩将军请求立即倒车，但没有回应。眼见碰撞已经不可避免，这位绝望的舰长声嘶力竭地向水兵发出“关闭水密门”的命令。
皇家海军编队条例中要求的安全距离
然而一切都晚了，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和强烈的震撼，排水量10600吨的“坎伯当”号一头撞上了旗舰“维多利亚”号的右舷。当时大型军舰普遍都装备有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撞角，坎伯当号也不例外，锋利的撞角在“维多利亚”号水线下方12英尺处划开了一个大洞，由于巨大的惯性作用，撞角一直刺入维多利亚号舰体内9英尺深，破口扩大到了100平方英尺，海水汹涌地灌入轮机舱前部的煤舱中，虽然舰长此前已下令关闭水密门，但因时间仓促，这一命令并未来得及被执行。随着海水的大量涌入，“维多利亚”号开始向右倾斜并导致海水从舷侧的副炮开口进入，使倾斜加剧。
这时布莱恩做出第二个错误判断，他认为军舰仍有可能拯救，下令将军舰驶往浅滩处抢滩。因此轮机舱的水兵们坚守岗位，并使蒸汽机正常运转。为纠正舰体右倾，水兵们被集合到了军舰的左舷。目睹碰撞，舰队中的其他舰艇也都停止航行准备进行救援。就在这时，“维多利亚”号的舰首突然向下沉去，舰尾被高高抬出水面，尾部的螺旋桨还在高速地旋转，舰长立即发出了弃舰的命令，水兵们纷纷跳入水中。但是军舰沉没得如此迅速，有许多人根本来不及逃生。此时距碰撞发生后只有13分钟。
一种流行的说法：布莱恩要进行的可能是这样的机动，可惜他未能清楚地表达出来
司令塔中的布莱恩爵士拒绝了随从要他离舰的请求，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全是我的错”（It's all my fault），与军舰一同沉入水中，他以自己的生命来承担自己所犯下的错误，但是还有358名无辜的水兵成为他错误的牺牲品，他们大部分是勇敢坚守岗位的轮机兵。有357名官兵获救，其中包括了约翰. 杰利科（John Jellicoe）——曰后皇家海军杰出的指挥官、大舰队司令。
“维多利亚”号铁甲舰建于1885年，1887年下水，1890年服役，长110.6米，宽21.336米，吃水8.2米，标准排水量10642吨，它的主要武器为2门30倍口径的16.25英寸阿姆斯特朗火炮，每门重达110吨。两门火炮装在军舰前部一个巨大的炮塔内。因为火炮重量太大，舰上只能搭载两门，并且使得军舰的纵向稳定性不佳。当维多利亚号前部水下破裂后，大量进水可能导致军舰原本脆弱的纵向稳定性被破坏，造成舰首突然下沉。但事后英国舰船的总设计师威廉.怀特坚决拒绝对这艘装甲舰结构的一切怀疑。
维多利亚号铁甲舰
1893年秋天，专门组建的军事法庭在停泊于马耳他的 “西贝利亚”号旧式帆船上开庭。法庭的法官由特雷恩的继任者库尔木•舍姆尔将军担任。法庭听取了地中海分舰队的军官和专家们的证词后,得出结论认为悲剧是由于“当时任舰队司令官、已故海军中将特雷恩爵士发出的错误命令造成的。”结论指出,麦克赫姆海军少将既然对舰队司令官所下令的正确性表示怀疑,本应采取更坚决的行动,不作进一步的解释就不开始机动。“维多利亚”号的舰长布克和“坎伯当”号的约翰斯顿舰长同分舰队的其他军官一样,免予起诉,因为他们执行的是直接上司的命令。对事故原因的正式分析至此告终。
在这场皇家海军历史上损失最惨重的事故中，虽然舰队司令布莱恩中将应对这场灾难负主要责任,但是令人遗憾的是,海军少将麦克赫姆、舰长布克和约翰斯顿、甚至整个舰队所有11位舰长都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了分舰队司令官想出来的机动方法中所潜在的危险,然而,他们宁可“遵守条令像傀儡,闭着眼睛去碰壁”。其中的教训不能不令人深思。
资料来源:
1、《The Loss of the 'Victoria' 22 June 1893》，
http://www.compass.dircon.co.uk/Victoria.htm
2、《铁甲舰时代的海上战争》，[英]理查德.希尔著，谢江萍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12月第一版
3、 Conway's All The World's Fighting Ships 1860-1905
4、《伏波之剑——水面舰艇史话》，刘杰著，刘永路、陈永平主编，海潮出版社
